为何明知是毒药还要饮鸩止渴:苏联特权阶层是如何固化的?

虽然苏联在法律上没有私有制,官员无法通过继承法把国家财产传给子女,但他们发展出了一套精密的隐性继承机制:高级干部的子女不需要下乡,不需要当普通工人,他们凭借家庭背景直接进入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等顶尖学府;毕业后顺理成章进入对外贸易部、外交部、塔斯社常驻海外机构或共青团中央。老部长退休前,会通过复杂的互惠关系网,把老部下的子女安排进关键部门,以换取自己的子女在另一个部门获得要职。这种“权力资源交换”构筑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文/张继

1970年代的莫斯科,格拉诺夫斯基街二号是一处没有招牌的灰色建筑。普通市民走过这里,只当它是某个不起眼的机关后勤部门。进出这扇门的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没有标识的牛皮纸袋,或者提着没有印任何商标的旅行包。

这里是苏共中央特供食堂的内部配给点。

在这个配给点里,肉类、奶酪、鱼子酱、法国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以象征性的价格出售。货架上摆满普通商店里绝迹的紧俏货,价格却只有国营商店统一定价的几分之一。在这里买东西不需要排队,也不需要看营业员冷冰冰的脸色。

为何明知是毒药还要饮鸩止渴:苏联特权阶层是如何固化的?

这处隐秘的消费场所,只是庞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在当时的苏联,从克里姆林宫到加盟共和国的首府,再到底层州、市的党委大楼,一整套按照权力位阶严格配发住房、疗养、专车、医疗乃至墓地的体系已经运转了半个世纪。

这个被称为“官职名录”(Номенклатура,音译为诺曼克拉图拉)的特权群体,最初因革命而生,口号是消灭一切阶级与不平等,为何最终演化为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封闭利益集团?一旦成型,为什么无论是自上而下改革,还是民间的普遍不满,都很难撼动它分毫?明知道这种特权正在抽干国家的根基,为何还要不断加固这套利益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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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权阶层的形成,本质是权力垄断资源分配之后的制度副产品。

苏维埃政权建立初期,并没有打算保留任何特权。1917年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写得很清楚,官员的薪金不得超过熟练工人的平均工资,所有公职人员都可以随时选举并随时撤换。但在内战爆发后,极度的匮乏打破了这个理想构想。

为了保证前线指挥官、技术专家和核心机关人员的基本生存与工作效率,国家开始实行配给制。列宁本人拒绝特殊照顾的逸事屡见报端,但同样在列宁时期,人民委员会已经开始为高级知识分子和党内关键干部发放额外的“学术口粮”和“医疗补助”。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1922年至1923年。

内战结束后,布尔什维克面临一个现实难题:党需要管理整个国家的工业、农业、交通、军队和地方政权。谁来当厂长?谁来当铁路局长?谁来当省执行委员会主席?

1923年俄共(布)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上,正式确立了干部任免的登记与分配制度,中央委员会设立了组织分配部。这便是“诺曼克拉图拉”(官职名录)的制度雏形。

特权从未消逝:苏联官僚体制的自我繁殖与变身
官僚名录

所谓名录,最初只是一张职务清单:第一号名录上的职位由党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直接任免;第二号名录由中央组织部分配;第三号名录由各省委、州委负责。

当时设立这张名录的初衷是为了统一调配干部,强化中央对庞大国家机器的控制。但只要人事任命权被彻底垄断在少数机构手中,而且缺乏下层群众的民主监督,这张职务名录就不可避免地产生出另一张附随清单——待遇清单。

斯大林上台后,这套人事机制被迅速推向极致。为了从列宁留下的元老集团中突围,斯大林需要建立一支绝对效忠于自己的技术官僚队伍。他深知两条人性规律:一是恐惧,二是利益。

1931年,斯大林在一次讲话中公开批判了“平均主义”,称平均主义是“小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要求对技术人员和领导干部实行符合其责任的报酬体制。随后,巴黎公社式的工人工资上限原则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繁复的职务等级工资制。

在这个时期,一项极具隐秘色彩的制度开始固定下来,即“封袋钱”(Пакетная система)。高级干部每个月除了领取公开列在工资条上的法定薪水之外,还会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有用白纸包裹的大额现金卢布。

这笔钱不上税,不计入退休金计算基数,也不列入任何公开账目,直接由中央事务管理局的专人发放。信封里装的金额,从数百卢布到数千卢布不等,完全取决于职务级别。

与“封袋钱”同步建立的,还有医疗特权体系。1920年代末,克里姆林宫卫生管理局成立,后来演变为苏联卫生部第四总局。这个部门不服务任何普通劳动者,专门负责为中央委员、部长、将军等高级干部及其家属提供全封闭的医疗保障。在第四总局下属的医院里,病房按照星级饭店标准配置,使用的是西方进口的精密医疗设备与昂贵药品,饮食由专门的营养师单独调配。

到了1930年代末,一个从摇篮到墓地的全封闭保障链条已经完全成型:莫斯科内有高级住宅区;郊外由国家出资修建、配备警卫与厨师的别墅;全天候待命的专车与专职司机;封闭的内部专供商店与内部裁缝店;甚至连逝世后的安葬地点,都有严格的文件规定。

在这个阶段,特权阶层已经完成了它的制度化成型。他们掌握着一切生产资料的支配权,又通过职位锁定了消费资料的垄断权。

2

特权阶层在1930年代已经形成,那为什么在斯大林时期,这个阶层还没有表现出后来勃列日涅夫时代那种坚不可摧的固化与停滞?

原因在于斯大林持续不断的清洗。

斯大林给官僚集团提供了超越普通平民数百倍的物质享受,但他没有给官僚集团提供最核心的一样东西——安全感。

在斯大林的体制下,特权是职务的附属品,不是个人的私有财产,甚至连职务本身都不是稳定的。官员的生活完全处于秘密警察的严密监视之下。

1937年至1938年的大清洗中,受打击最深重的恰恰就是这个刚刚成型的特权阶层。第十七次党代表大会选出的1966名代表中,有1108人被捕或被处决;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中,有98人被枪决。各加盟共和国的党委第一书记、中央各部部长、红军高级将领,几乎被成批换血。

大清洗在客观上起到了“强制干部轮换”的血腥作用。老一代布尔什维克被消灭,一批三十岁出头、工农出身、受过新式工程师训练的技术官僚被火箭式提拔到部长甚至副总理的高位,比如后来的柯西金、马林科夫、乌斯季诺夫。

这些新官僚对斯大林感恩戴德,行事战战兢兢。他们享受着国家配给的超国民配给,但在床头箱里常年放着一个小皮箱,里面装好换洗衣物和肥皂,随时准备在半夜听到敲门声时被内务人民委员部带走。

在斯大林活着的时候,官僚特权阶层虽然在物质上与工农群众彻底拉开了距离,但他们缺乏作为独立阶级的政治自觉。他们是一群高度分散、人人自危的附庸,其特权的赐予与剥夺全凭斯大林一人的意志。

但这种极端的高压统治积累了巨大的反弹势能。每一次深夜的抓捕,都在官僚集团的潜意识里埋下了一种共同的诉求:我们要特权,但我们更要安全。 他们受够了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渴望把身上的职务、待遇、生活方式固定下来,不再受任何人的任性摆布。

斯大林1953年逝世后,这个压在官僚阶层头顶三十年的石磨骤然移开,自保的本能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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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死后,贝利亚迅速被捕并被秘密处决。它标志着党的高级官僚集团达成了第一项共识——政治局内部斗争不再使用肉体消灭的手段,特务机关必须置于党的绝对控制之下,不能再随意抓捕中央委员。

官僚们长舒了一口气。但他们很快发现,新上台的赫鲁晓夫是个让他们头疼的捣乱者。

为何明知是毒药还要饮鸩止渴:苏联特权阶层是如何固化的?
赫鲁晓夫

赫鲁晓夫出身底层矿工,性格冲动,带着某种朴素的平民主义冲动。他一方面推行“非斯大林化”;另一方面,他很快把矛头对准了莫斯科中央官僚机构的臃肿与特权。

赫鲁晓夫首先拿待遇开刀。他废除了高级干部的“封袋钱”制度,取消了一批专车配额,严禁机关干部滥用公款修建超标达恰。更为激进的是,他对苏联的体制结构动了两次大手术。

第一次是1957年的“索夫纳尔霍兹”(国民经济委员会)改革。赫鲁晓夫认为莫斯科的中央各部委官僚主义严重,政出多门,于是下令一口气撤销了几十个全苏中央部委,把经济管理权下放到地方设立的一百多个国民经济委员会。

大批习惯了在莫斯科过养尊处优生活的高级官僚,被命令搬出莫斯科公寓,迁往乌拉尔、西伯利亚或哈萨克斯坦工作。

这一举动在莫斯科官僚圈子里引发了极大的怨恨。

第二次是1961年苏共第二十二次代表大会。赫鲁晓夫主导修改了党章,在党章中写入了著名的“第25条”。

这个第25条规定:在每次例行选举中,苏共中央委员会及其主席团的成员至少要更换四分之一;加盟共和国中央、州委、市委的成员至少更换三分之一;基层党组织委员会成员至少更换二分之一。同时明确规定,各级领导干部连任通常不得超过三届。

虽然在现代政治学看来,干部任期制与定期轮换是防止特权腐化最基本的制度防火墙。但这道防火墙,直接击穿了苏联特权阶层的底线。

对于当时的党政官员而言,官职名录是他们获取住房、紧俏物资、优质医疗和子女前途的唯一门票。实行干部轮换,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被剥夺这些待遇,重新跌入与普通人一样的匮乏生活。

更为致命的是,在单一的指令性计划体制下,离开体制就不存在任何体面的体面生存空间,失去职务就等于失去一切。

第25条将整个苏联官僚阶层推向了赫鲁晓夫的对立面。

官僚集团的反抗不是通过公开抗议或街头游行进行的,他们开始选择怠工和消极抵制。赫鲁晓夫下达的玉米运动、垦荒指令以及各种农业改组方案,在地方执行过程中被机械执行、层层加码,甚至故意制造荒诞结果。国民经济委员会设立后,地方主义迅速抬头,各地区为了争夺物资互相封锁,全国经济协调陷入更大的混乱,官僚们以此证明赫鲁晓夫的改革是“瞎指挥”。

官僚集团意识到,要维护自身的整体利益,必须在最高层物色一个能够保障他们稳定的代理人。他们找到了勃列日涅夫。

1964年10月,当赫鲁晓夫在黑海之滨的皮聪达度假时,莫斯科发动了精密策划的高层政变。苏斯洛夫、谢列平、勃列日涅夫等人联合军方与克格勃,紧急召集中央主席团会议和中央全会。当赫鲁晓夫被叫回克里姆林宫时,等待他的是一份早已罗列好的罪状清单:唯意志论、盲目折腾、破坏党的原则、组织涣散。

没有流血,没有公开审判,赫鲁晓夫被体面地解除了苏共第一书记和部长会议主席的职务,理由是“年事已高和健康状况恶化”。赫鲁晓夫被软禁在莫斯科郊外的达恰,他的电话被窃听,行动受限制,晚年在口述回忆录时感叹:“他们把我像一件旧家具一样扔掉了。”

赫鲁晓夫的下台,向整个体制传递了一个冷酷的历史信号:在苏联,最高领导人可以撤换一个部长的职务,但如果他试图撤换“部长阶层”的特权制度,这个阶层就会联手撤换最高领导人。

4

1964年,随着勃列日涅夫上台,苏联特权阶层进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

勃列日涅夫非常清楚自己是怎么上台的。他不是列宁那样的革命领袖,也没有斯大林那样的个人威望,他的权力是各路党政军官僚妥协推举的结果。他坐稳位置的前提,就是满足这个阶层最核心的诉求:安全、稳定、利益不受侵犯。

上台不久,勃列日涅夫就在苏共第二十三次代表大会上废除了赫鲁晓夫搞出的党章第25条,取消了干部任期限制和轮换比例。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让全苏各级官员欢欣鼓舞的口号:“对干部的信任与稳定”。

所谓“信任与稳定”,翻译成白话就是:只要政治上不犯路线错误,不公开反对最高领袖,官员的职务可以一直干到死。

在这一方针下,苏联官僚特权阶层迅速固化,官僚阶层流动停滞。从中央到地方,各个关键岗位的官员长期不换。

为何明知是毒药还要饮鸩止渴:苏联特权阶层是如何固化的?

1981年苏共第二十六次代表大会选出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平均年龄超过70岁。外交部长格罗米柯在位近三十年,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在军工系统盘踞四十年。

地方上同样如此,各加盟共和国第一书记几乎成了“终身藩王”,乌兹别克斯坦的拉希多夫主政二十四年,哈萨克斯坦的库纳耶夫主政二十二年。官员老死在任上的现象成为常态。由于常年不换人,年轻干部的升迁通道被彻底堵死,体制失去了自我代谢的能力。

在勃列日涅夫时期,特权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封袋钱”,而是变成了一整套合法的、等级森严的福利制度。

苏联对外贸易银行开设了特殊的“小白桦”(Берёзка)外汇商店。高级官员可以根据级别获得外汇券或者“无条纹支票”,在这些商店里购买普通人见都见不到的西德录像机、日本音响、美国牛仔裤和高档进口食品。

更为严重的是特权的代际传递。虽然苏联在法律上没有私有制,官员无法通过继承法把国家财产传给子女,但他们发展出了一套精密的隐性继承机制:高级干部的子女不需要下乡,不需要当普通工人,他们凭借家庭背景直接进入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等顶尖学府;毕业后顺理成章进入对外贸易部、外交部、塔斯社常驻海外机构或共青团中央。

老部长退休前,会通过复杂的互惠关系网,把老部下的子女安排进关键部门,以换取自己的子女在另一个部门获得要职。这种“权力资源交换”构筑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既然干部稳定不可动摇,中央对地方的监督就沦为走过场。地方一把手在自己的领地上拥有绝对权威,甚至演化为半封建性质的黑金帝国。

最典型的是震惊一时的“乌兹别克棉花案”。在第一书记拉希多夫的庇护下,从州委书记到农庄主席,整个乌兹别克斯坦的党政官员集体伪造棉花产量报告,向国家骗取了上百亿卢布的资金。中央每年拨付的巨额资金被层层瓜分,用来修建私人行宫、购买黄金、贿赂莫斯科的高官。甚至连勃列日涅夫的女婿、内务部第一副部长丘尔巴诺夫,也深陷这个巨大的利益网络,收受了海量的金钱与奢侈品。

另一个典型是内务部长谢洛科夫。作为勃列日涅夫的亲信,谢洛科夫把苏联内务部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贪污公款,侵吞国家财产,甚至将奔驰防弹轿车藏入私人车库,名画古董堆满住宅。

当时的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并非不知道这些严重腐败,他也掌握着详尽的黑材料。但在勃列日涅夫“维持干部稳定”的最高原则下,只要勃列日涅夫还在世,调查就寸步难行。安德罗波夫只能隐忍,直到勃列日涅夫死后,才开始着手清理谢洛科夫与棉花案。

难道最高层看不出这种腐败在侵蚀体制吗?他们当然看得到。但为什么还要不断加固它?

因为体制的合法性基础发生了悄然置换。在革命年代,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于意识形态与群众动员;而在后斯大林时代,意识形态日益教条化、空洞化,普通群众对宏大口号早已麻木。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真实支柱,就是这几百万掌握实际权力的官职名录人员。

最高领导人不是悬在空中的神,他的每一项政令都要依赖这批官僚。如果削减他们的待遇,他们就会怠工;如果打破他们的稳定,他们就会密谋换人;如果清算他们的腐败,整个官僚队伍就会人人自危、瘫痪停摆。

对于勃列日涅夫这样的领导人来说,向特权阶层让利,是维系自身统治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式。

5

在苏联,权力的来源是纯粹“自上而下”的。这种机制决定了官员的生存策略:唯上是从,对下漠视。

下层民众的疾苦,根本传导不到干部的考核指标里。只要上级满意,只要不违反官僚圈子的内部潜规则,官员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也许会有人会问:苏联不是有纪律检查委员会、工农检查院和检察院吗?为什么这些监察机关不起作用?

原因在于,监察官员本身也是官职名录的成员。

谁来监督州委书记?州纪检委员会书记。但州纪检书记在党内排位上是州委书记的下属,他的住房、专车配给、子女工作,全都在州委的统一管理之下。让一个下级去监督一个掌握自己利益分配权的上级,无异于缘木求鱼。

至于最高层,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的主席本身就是政治局委员,他身处特权的核心圈层,维护这套体制的默契就是维护他自己的利益。当监督者与被监督者共享同一份特权菜单时,监察就退化成了内部政治斗争的工具,用来清除异己,而不是清除特权本身。

除此,苏联实行的是高度集中的指令性计划经济。这种体制在资源配置上的本质特征是:价格被人为压低,商品严重匮乏,几乎所有物资都需要通过凭票配给、批条子来流通。在短缺经济中,最有权力的不是手里有卢布的人,而是手里有“分配权”的人。

官员们发现,只要维持这种物质短缺的状态,社会的方方面面就都得求着他们。如果走向市场化、透明化,物资可以自由买卖,他们手中的批条权就会在一夜之间贬值。

因此,官僚特权阶层成为了经济改革最坚决的阻碍者。柯西金在1965年试图推行扩大企业自主权、引入利润指标的经济改革,最终被各部委用成千上万份行政补充规定肢解得无影无踪,原因就在于部委官僚绝不肯交出调配物资的大权。

特权阶层能够长治久安的另一个前提,是全社会被剥夺了自组织的可能。

在苏联,独立工会是非法的,独立的非政府组织是非法的,甚至民间自发成立一个读书会都会受到克格勃的监控。工会变成了官僚机构的分支,负责发电影票和温泉疗养券;共青团变成了青年官僚的跳板;媒体是统一口径的宣传机器。

普通民众被高度原子化,分散在各个国营工厂和机关单位里,依附于体制生存。他们即便对特权现象咬牙切齿,编造了无数嘲弄特权的苏联政治笑话,但也仅限于在厨房里窃窃私语。

6

既然这套特权体系如此坚固,外部动不得,下层撼不动,它最终是怎么走向瓦解的?

历史展现了一种黑色幽默:这个阶层没有被任何外部力量击碎,而是当它发现这套体制已经无法提供更多利益时,它亲手拆掉了这个体制。

为何明知是毒药还要饮鸩止渴:苏联特权阶层是如何固化的?
戈尔巴乔夫

到了1980年代中后期,戈尔巴乔夫上台推行“公开性”和“新思维”。媒体开始大规模披露小白桦商店、第四总局、高干别墅的内幕,《莫斯科新闻》、《论据与事实》等报刊上的揭批文章引发了全社会的信任崩塌。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面对公众的声讨和体制的危机,特权阶层应该拼死保卫苏维埃政权,保卫红旗。但历史恰恰相反。

特权阶层为什么不保卫苏联了?

因为他们算清楚了一笔账。在苏联体制下,官员虽然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特权,但这种特权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一位重工业部部长,可以住着奢华的国家别墅,坐着豪华轿车,享受特供食品;但只要他离休或者被免职,这栋别墅必须腾退出来交给下一任部长;他的子女可以接班当官,但不能合法继承这栋别墅的地皮;他管理的数百家国有工厂,名义上属于“全苏联人民”,他在法律上拿不到一分钱的分红。

随着苏联经济在1980年代末走向全面崩溃,卢布急剧贬值,这套建立在“物资配给”基础上的特权体系也开始摇摇欲坠。特权阶层感到了深刻的焦虑:他们习惯了优渥的生活,但他们手中的特权是依附在国家这副皮囊上的。如果国家破产了,他们的待遇怎么办?

戈尔巴乔夫时期的经济混乱给他们打开了一扇窗户。

1987年颁布的《国营企业法》和1988年的《合作社法》,原本是为了搞活经济,允许民间建立合作社,扩大企业财权。但官僚特权阶层迅速利用手中的行政垄断权,开始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合法侵吞”。

各个共青团机关摇身一变成了最先下海的商贸公司、跨国掮客;主管外贸的高级官员利用双重汇率差,将廉价的国家石油、有色金属倒卖到西方,换取硬通货,再把资金存入瑞士银行;各工业部委的官员成立各种“联合公司”,把部委管辖的最优质工厂划归公司旗下,自己从部委长官直接变成公司的董事长。

这时候,特权阶层突然发现:社会主义制度本身,已经成为阻碍他们进一步发财的最大障碍。

在苏维埃宪法下,他们的侵吞行为在法律上始终是不合法的,随时有被秋后算账的风险;但如果苏联解体,如果公有制彻底转变为私有制,那么他们通过权力变现弄到手的工厂、油田、矿山、外汇,就能通过法律形式变成受私有财产保护的资本。

社会学家大卫·科兹(David Kotz)曾对苏联解体前夕的高级干部阶层做过深入的社会调查。结果表明,在当时的党政精英中,只有极少数人希望维持传统的苏联体制,绝大多数高级官僚压倒性地赞成走向自由市场与私有化。

这就解释了1991年底那段令人瞠目结舌的历史:当克里姆林宫顶部的红旗缓缓降下时,没有工农群众走上街头保卫苏维埃,但同样,也没有特权阶层的官员出来殉节。

一套建立在消灭特权理想之上的制度,最终却孵化出一个任何力量都无法触动的既得利益群体;而当这个群体最终离场时,留给普通人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国库和长达数十年难以愈合的社会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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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合众声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