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犬马:狗作为狼的一种职业
文/荆子酷
据说,狗只是狼的一种职业。确实,狗和狼之间不存在生殖隔离,二者的差异不在于身体构造,而在于生存策略的分化。一部分狼坚守荒野,以漂泊不定的生活换取完整的独立;另一部分则走向人类的篝火,主动让渡一部分自由,以此换取稳定的食物与庇护。荒野的选择要承担生存的不确定性,依附人类的选择则要付出自由作为代价。
甘为犬马,未尝不可;以狗为业,问心何如?狼与狗的二分,恰好可以对接李泽厚的“吃饭哲学”。这套理论提出,历史的起点落脚于生存,人先要解决吃饭问题,道德、规则与文明才会随之生长。秩序并非高悬的先验理念,而是从“如何活下去”这个朴素需求中慢慢衍生出来。以此回看狼与狗的分化过程就会发现,狼之所以演化为狗,是因为独立求生的成本,高于交出部分野性所付出的代价。

许多思想家都曾围绕人类社会的构建讨论过相似的命题。亚里士多德说,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就是神。霍布斯描绘的自然状态中,人人自危,人生“孤独、贫困、龌龊、野蛮而短暂”,于是人们约定交出一部分自然权利,共建秩序,换取安全。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满》中也谈到,文明社会里的人,主动放弃一部分获得幸福的可能性,换来群体层面的安稳。荒野之狼拥有全然的自由,却也要直面同等程度的生存风险,一场旱灾、一次捕猎失手,就足以终结这份自由。
人类社会化进程,也遵循着同一套演化逻辑。部落习俗、宗法伦理,再到现代职业体系与公共制度层层迭代,本质上都是降低生存风险的庇护结构。职场分工、行业规范、公共规则,就是现代人的“职业”。我们把自身能力以专业化的形式嵌入社会系统,换来物质回报与身份依托,也免去每日搏命求生的压力。只有生存不再时刻受到致命威胁,人类才有空间去发展精神与认知。因此,体制并非文明强加给个体的负担,而是文明托举个体成长的脚手架。
顺着这层思路,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自由”的内涵。伯林把自由划分为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前者指免于外界干涉,后者是成为自我的主人。荒野之狼把消极自由推到极致,却很难触及积极自由。想要成为自己的主人,先要形成稳定的“自我”,而自我的塑造离不开稳定的外部环境。
纯粹的自由意志,只属于脱离一切社会联结的孤立个体。可这样的个体,却又难以形成稳固的主体。它的生存状态随气候、猎物、危险不断起伏,没有稳定预期,更谈不上持续塑造自我。这种状态究竟是自主,还是漂浮不定?狗接受了约束,同时获得固定的作息、稳定的需求、可预判的情绪与期待,在结构化的环境里沉淀自身,生命拥有了稳定轮廓。
人的成长,复刻了这条路径。孩童身上的任性,只是尚未雕琢的天性;成年人的克制、责任与规则感,经由教育、语言、伦理、职业一层层塑造而成。抗拒一切规训的人,常常把未经打磨的原始天性误当作本真。西方形而上学长期推崇纯粹的精神独立,将人剥离社会与系统单独审视,最后往往造就悬空的自我,滋生无尽的虚无焦虑。人是类的存在物,所有自我实现与价值创造,根基都建立在生存存续之上。
当然,安稳还是自由,庄子曾站在荒野的立场给出不同的回答。《养生主》记载泽雉的选择:“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笼中饲养虽不用奔波觅食,雉鸟却不愿进入樊笼,哪怕精神状态会受损耗,也想要舒展天性。在庄子眼中,笼里饱食带来的安稳,不足以抵消天性被禁锢的损失。
《史记》记载,孔子困顿时曾被人形容为“累累若丧家之狗”,他听闻之后坦然认同。一位毕生奔走入世的人,如果没有体制的庇护,何以为生?何去何从?社会由历史的种种经验积淀而成,而这种积淀而成的秩序对于个体而言,已然翻转为先验。唯有实事求是、如其所是,才能安身立命、逆天改命。
泽雉与丧家犬这两个意象提醒我们,“以自由换安稳”这笔交易,必然伴随代价,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成交。荒野不只有生存危机,它也承载着尊严的可能性。承认这一点,并不是推翻前面的论证,只是让论述更加完整:体制能够提供庇护,但庇护永远存在成本,代价不会归零。
那是否意味着我们由此得出结论:社会化是文明的馈赠,两种选择不分高下?等一等,这个推论还是太过仓促,至少存在三处明显漏洞。
第一,个体层面并不存在绝对的的选择权。犬类驯化跨越数千代,一条生来就生活在人类屋檐下的狗,从没机会在荒野与篝火之间做抉择。人类也是同理,我们大多不是先看清整个社会体系,再选择入局,所谓主动选择,很多时候只是事后的自我追认。拉博埃西在《自愿为奴论》提出追问,人为什么会自愿服从?答案在于习惯。时间久了,身上的枷锁,会被当成事物本来的样子。社会系统先塑造出懂得“选择”的人,再交由这个人做出选择。
第二,这场交换的条款,并非天然公平。“以自由换安稳”听起来像一场对等交易,但交易规则由谁制定?同样是犬类,有牧羊犬、看门犬,还有终生被锁链束缚的个体。把当下的生存现状简化为生存的必然选择,这正是体制最擅长的自我辩护。韦伯提出的“铁笼”概念描述的正是这种处境:理性化秩序守护我们,也会不断收紧边界,到最后,庇护和囚禁的界限慢慢模糊。
第三,弗洛姆点破了另一种潜藏的危机,也就是逃避自由。自由本身是沉重的负担,有些人会想要彻底交出选择权,还将这种放弃美化为成熟。萨特把这种心理称为自欺:假装自己仅仅是一个角色、一个岗位,认定自己别无选择。清醒和顺从,外在表现相差无几,区分的关键在于内心,是否还保留审视一切的自我。
回到全文的核心隐喻,其中最关键的词,是“职业”。
职业不同于出身,也不等于宿命。它内含契约,存在边界,可以评估利弊,可以更换赛道,甚至可以选择离开。“狗是狼的一种职业”这个隐喻的深意在于,成为狗,只是一个可以重新协商的位置,而非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本性。黑格尔提出,自由是在他者之中依旧保有自身;想要守住自我,前提是这段关系里存在相互承认与回应,个体依然有能力提出自身的条件。
评判一套体制是否正当,不在于它施加多少约束,而在于关系是否可逆。个体能不能看清规则,能不能对条款提出异议,必要时能不能抽身离开。关系可逆,体制就是庇护;一旦不可逆,体制就沦为无法挣脱的命运。同一套规则,前者滋养人的主体性,后者只会把人简化成系统零件。
这也能解释,“双向塑造”不是一句简单的安慰。系统塑造个体,个体同样可以反过来革新系统。脱离系统约束的个体,最终会被混沌吞噬;失去个体参与的系统,终将变成僵化空壳。但双向互动成立的前提,是沟通回路保持畅通。一旦回路堵塞,所谓共生,就变成单向度的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