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传教士的晚清观察,为何成了鲁迅一生的心病?

他预言道:如果不改变人的精神构造,如果不重塑社会的道德土壤,那么洋务运动所采购的一切现代科技与军火,最终都会被官场的欺瞒、贪腐与柔顺的顽固性所吞噬,变成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历史随后以甲午海战的惨败彻底坐实了他的预见)。旧房子如果地基已经彻底腐朽,仅仅在外面刷上一层现代文明的油漆,非但不能阻止其倾塌,反而会在暴风雨来临时加速其解体。

文/丁成

一、让鲁迅念念不忘的一本书

在近代中西交通与观念碰撞的庞大文献库中,美国传教士明恩溥(Arthur Henderson Smith)于1890年出版的《中国人的德行》(Chinese Characteristics,亦常译为《中国人的性格》),占据着一个极为特殊的生态位。

十七至十九世纪,西方关于中国的记述,大致可以划分为两条主线:一条是由利玛窦、汤若望等早期耶稣会士所开创的“宫廷与士大夫路线”。这一脉络在十八世纪欧洲启蒙时代被伏尔泰、莱布尼茨等人加以哲学化升华,将大清帝国塑造成一个崇尚理性、以道德文章治国、文官阶层严整的东方开明君主制乐土;另一条则是自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访华、尤其是鸦片战争以降由外交官、军人与洋行商人建立的“通商口岸路线”。在这批观察者眼中,大清帝国迅速退化为封闭落后、官员腐败、民众愚昧的半开化停滞帝国。

这两条路线虽然结论迥异,却严重受限于观察者的视角。前者常年寄身于紫禁城与高官显贵的深宅大院,眼中只见经籍典章与礼乐仪式;后者则局限于广州十三行、上海租界或沿海条约口岸,其所触碰的中国人,无非是买办、通事、巡抚或码头苦力。

中国最庞大的群体——深居内陆腹地的数以亿计的传统农民与宗族村落,在这些叙事中始终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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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恩溥

明恩溥的特殊性,恰恰就在这里。1872年,明恩溥受美部会(ABCFM)派遣来到中国,在天津短暂停留后,他于1880年做出了一个在当时西方人看来近乎苦修的决定:深入直隶与山东交界处的鲁西北平原,在恩县庞庄(今属山东德州武城县)扎根传教、行医、办学达二十余年。

在这二十余年里,他亲历了北方农村婚丧嫁娶、邻里纠纷、灾荒年月里的易子而食,以及民间的私刑处决,甚至在日后的义和团风暴中亲历了围城与兵燹。

因此,《中国人的德行》绝非一本玄思冥想的哲学论著,而是一份晚清华北乡土社会的微观人类学档案。

这种穿透力,在此后数十年间持续震荡着东亚的知识界。二十世纪初,鲁迅在日本留学期间读到了该书的日译本(原译名《支那人气质》),大受触动,在此后一生的思想脉络中将其奉为探究“国民性”的启蒙读本。

1936年10月5日,离鲁迅去世还有十四天,《中流》半月刊登出他的《”立此存照”(三)》。他在里面写道:”我至今还在希望有人翻出斯密斯的《支那人气质》来。看了这些,而自省,分析,明白那几点说的对,变革,挣扎,自做工夫,却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

二、幻觉的碎裂

明恩溥出身于典型的十九世纪中叶美国新英格兰清教徒知识家庭,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与神学训练。

在十九世纪中后期,欧美社会对中国的认知仍弥漫着一种双重幻象:在世俗文化层面,西方知识界倾向于将中国视为一个历史从未中断、全凭孔夫子伦理道德即可维持数千年秩序稳定的古老奇迹;在宗教层面,英美新教传教运动,抱有一种近乎浪漫的救赎激情——他们设想,既然中华民族是一个早熟且高度崇尚文教伦理的“礼义之邦”,那么只要将基督的真理植入其中,这个拥有数千年底蕴的文明古国便能迅速洗尽铅华,成为东方最为庄严的信义之邦。

然而,1872年踏入大清国门的一刻起,现实便毫不留情地将这层薄纱撕得粉碎。

首先击碎其幻想的,是那场将晚清华北彻底抛入人间炼狱的“丁戊奇荒”(1876—1879年北方五省大饥荒)。

一个美国传教士的晚清观察,为何成了鲁迅一生的心病?

当时明恩溥直接投身于山东与直隶交界处的赈灾一线,日夜穿梭于饿殍遍野的村庄。在西方人社会的传统认知中,当数以百万计的平民面临灭顶之灾时,社会契约必然破裂,激烈的抗争与对生存权利的索求将席卷一切。然而,明恩溥所目睹的一切,却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认知震颤。

他在书中第17章《忍耐与坚韧》中记录道,富人家的粮食多得吃不完,而在高墙之外,成千上万的饥民却在默默地等待饿死,甚至没有联合起来去抢夺那些粮食。当他反复追问那些陷入绝境的农民为何不采取任何极端行动时,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麻木而坚决的两个字:“不敢!”。

他看到的不是反抗,而是灾民像牛马一样将家中的妻女公开推向市场贩卖,大批车皮载着年轻妇女运往南部省份,甚至将婴儿与幼童直接遗弃在道旁任由野狗撕食。

官府一面拖延赈灾、层层克扣吞没救济款,一面将全部精力用于防止乱民滋事;而民众在死亡线上的顺从与迟钝,彻底颠覆了明恩溥关于“尧舜之治”与儒家宗法仁爱的一切书本想象。

其次,是日常制度运作中无处不在的虚伪与脱节。

在深入山东农村生活后,明恩溥很快发现,儒家经典上那些写得天花乱坠的“仁义礼智信”,在现实的社会人际交往中早已沦为一副空洞而僵化的表演外壳。

在第1章《面子》中,他以极其辛辣的笔墨剖析道,中国人办事从来不进入事实的物理领域,而是天然活在戏剧舞台之上。事实从来不是关键,形式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地点,用漂亮得体的客套话全了各方的“体面”,即便真相早已烂透,所有人也能心满意足地“在鲜花和掌声中走下舞台”。

他在第8章《欺瞒的才能》中指出,哪怕是每日晨夕相对的仆人,向主人请假探亲时编造的理由也往往是三重虚构的;而北京每日发行的《邸报》,其头条刊登的那些老臣辞官奏折与朝廷慰留朱批,满篇冠冕堂皇,背后却充斥着心照不宣的权力倾轧与推诿。

更让这位满怀文明教化热情的西方人感到绝望的,是清末社会对待现代事物的本能抵触与愚昧傲慢。

他在第12章《轻视外国人》中写道,尽管大清帝国在两次鸦片战争中一败涂地,连紫禁城都被英法联军攻占,但在内地的文人与普通村民眼中,西洋人依然不过是一群不懂纲常礼仪、长着“像猴子毛一样的络腮胡子”、不知进退的“化外野蛮人”。士大夫们固执地相信,西方一切精巧的机械不过是奇技淫巧,甚至反咬一口认为西方的数学和科学皆剽窃自中国古代经典。

三、中国人的美德

即便明恩溥在书中对晚清社会的种种阴暗面进行了无情的揭露,但他从未在生理或智力基因上否定中华民族,相反,他对晚清底层百姓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展现出的生存美德,怀有近乎惊叹的敬意。

在他看来,中国人的美德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漫长的历史重压、严酷的人地矛盾以及生存竞争淬炼出的奇迹。

在第2章《节俭》中,明恩溥详细考察了中国人的日用饮食与材料利用。他指出,中国能够“在平常的日子里以每天不到两分钱的价格为每个成年人提供足够数量的营养食品”,而在灾荒岁月,甚至能以每天一分半钱的口粮维系千万人生存。

他极具观察力地描写了北方乡村对燃料的利用:到了深秋,平原上根本找不到一片落叶,成群的孩子拿着竹耙在旷野与树林中搜寻,大路上连一根草屑都不会留下;家庭妇女将最琐碎的布条一层层糊成纳鞋底的袼褙;废弃的账本被用来糊窗户、扎灯笼。

明恩溥甚至记录了一个近乎凄楚而荒诞的典型事例:他在路上遇到一位步履蹒跚、痛苦前行的老妇人,一问之下,方知她自知大限将至,正挣扎着走往亲戚家,目的仅仅是为了能够死在距离自家祖坟更近的地方,好为子孙节省几分抬棺材的人工花费。

这种将节约压榨到肉体与生死边缘的本领,在西方文明的经验中是闻所未闻的。

在第3章《勤劳》中,明恩溥借用约翰·韦斯利的名言“全部投入,始终投入”来概括中国人的勤勉。他将这种勤劳拆解为学者、农民、工匠与商人四个层面。

一个美国传教士的晚清观察,为何成了鲁迅一生的心病?

他惊叹于中国读书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功名所付出的近乎残酷的心血。他援引1889年春北京《邸报》上的各省奏折数据:福建总督奏称秋试中有九位考生年过八十,两位年过九十,仍能写出严谨秀美的文章;河南总督报告有十三位超八十岁、一位逾九十岁的考生通过九天的考棚熬炼;安徽甚至有三十五位八十岁以上、十三位九十岁以上的童生奔赴考场。在世界的其他角落,何曾能见到这种祖孙三代共赴科场的奇观?

对于底层农工,明恩溥写道,只要天不亮,大道上便全是拿着铁叉、背着箩筐拾粪的农夫;而在书的第14页,他更是记录了一位北京外国使团翻译所提供的清廷军机大臣的真实日程表:该大臣每日凌晨两点离家,三点至六点在宫内值班,六点至九点朝中议事,九点至十一点在兵部办公,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刑部当差,下午又作为外务部资深部长处理洋务直至五六点钟,若遇临时召见则连夜加班,鲜少能在晚上八点前归家。最终,这位显赫的官员在谈话后六个月便因过劳而暴卒。

从内阁辅臣到田间拾粪者,整个帝国的臣民在劳作的时间长度与张力上,都达到了人类承受力的极限。

在第16章《生命力》中,明恩溥从医学与体质人类学的角度,对中国人的抗病力、环境适应力与创伤恢复力给予了极高评价。他列举了数个他在华北行医传教期间亲历的震撼个案:

其一,一个仅十四个月大的婴儿在院落中爬入土坯窗台底部的洞穴,头部遭到大马蜂蜇了三十多下。在毫无医疗救助、家庭亦无药物处理的情况下,孩子仅仅哭闹了一会儿便安然睡去,次日清晨红肿竟然奇迹般自行消退。

其二,1878年北京一名外侨雇用的马车夫患上烈性斑疹伤寒,在精神错乱中半夜挣脱绳索,赤身翻越九英尺高的院墙,顺着皇城濠沟狂奔,在冰天雪地中将脑袋卡在铁栅栏里长达两小时以求降温。当众人将其寻回时,他身上的高烧与风湿竟在严寒刺激下彻底痊愈。

其三,天津炮兵靶场附近一名靠捡拾废弃哑弹谋生的三十岁贫民,一次不慎引爆炮弹,左腿膝盖以下被当场炸飞,经外国医院截肢后竟重操旧业;六个月后再次引爆,左手腕被炸烂,右臂烧焦,面部多处骨折,气管与胫骨暴露,在烈日下曝晒四小时,被抬至半路又被抛弃于水沟,他竟单腿跳行五百码至米店求食,最终在既抽大烟又严重伤感染的情况下,仅凭一条假腿便在一个月后安然出院。

这种如同野草般野蛮、强横、即使在泥水与瓦砾中也能死而复生的生命力,让明恩溥断言:如果历史发展的规律真如达尔文所揭示的“适者生存”,那么凭借这等超凡的耐受力与生命力,中华民族绝无走向消亡的可能。

在第18章《知足常乐》中,明恩溥敏锐地注意到,中国人在面临灭顶灾难时,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灵减震机制。

他写道,川江上的纤夫在酷暑中赤足踏在锯齿般的乱石上,一寸一寸拉着沉重的木船逆流而上,两个月所得不过两元钱,日食糙米炸白菜,却能始终保持一种达观的平静与幽默感;乡村社会利用一种盘根错节的“和事老”机制(第22章《社会台风》),如同一台巨大的减震器,在法律缺位的情况下,依靠人情世故不断蒸馏出润滑液,将可能导致社会解体的爆炸性仇恨一次次消解于无形。

四、明恩溥笔下的病态人格

然而,正是上述这些维系了民族生存的美德,在硬币的另一面,沉淀为了极其顽固的前现代劣根性。

在明恩溥的笔下,晚清中国人身上所显现的并非单一维度的软弱,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将奴顺与顽劣、冷酷与麻木、狡黠与混沌熔铸为一体的病态人格。
现代文明的基石是理性、逻辑与量化精确,而明恩溥在华北生活最绝望的体验,便是中国人对精确性的绝对冷漠。

在第6章《忽视精确》中,他生动记录了晚清度量衡的荒诞光谱:一串铜钱在理论上应当是一百文,但走过几个州县就会发现,有的是九十九文,有的是九十八文,陕西省府是八十三文,而直隶东部竟然只有三十三文;一斤既可以是十六两,也可以是十二两;土地丈量中的“亩”,在相邻村庄大小可以相差一倍;至于路程中的“里”,根本不是空间绝对距离的投射,而是根据行路的艰难程度主观设定的——上坡路五里可被说成十五里,甚至由A到B是一里,由B到A却变成了三里,理由竟是“上山苦力理应多得脚钱,因而把路说长一些”。

这种对客观现实的模糊化处理,在第10章《智力混沌》中被上升为认知结构的缺陷。明恩溥指出,中国底层民众普遍习惯于“用事实本身去解释事实”。当你追问厨师做面包为何不放盐时,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我们在面包里就是不放盐。”追问城里冬天为何不储冰,回答则是:“我们这儿冬天从来就没有冰制食品。”。语言中代词“他、她、它”的含混混用,因果关系的颠三倒四,使得整个社会的思维模式陷入一种未被逻辑之光照亮的原始混沌,丧失了在认知层面追寻事物因果律的任何可能。

在西方政治语境中,反抗通常表现为公开的争辩、博弈或起义;而在晚清中国,明恩溥见识到了一种东方特有的、如同烂泥沼泽般的阻力——他称之为“柔顺的顽固性”(Flexible Inflexibility,第9章)。

无论是衙门里的差役、家庭中的仆人,还是工地的匠人,面对主雇或上级的指令,他们永远垂手诺诺,满面堆笑,甚至连连称是:“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立刻就改!”然而转身之后,一切照旧。

明恩溥极为传神地比喻道:中国人像竹子,东风吹向西弯,西风吹向东弯,看似顺从至极,但风停之后依然故我;他们又像一头被牛舔过的头发,无论你用怎样的梳子去梳理,它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荒蛮偏向。

这种毫无原则的妥协与骨子里的顽固不化,使得一切自上而下的制度革新、法律禁令乃至科学知识,在进入基层社会时,都如同重锤砸入棉花,被彻底吸收、瓦解和同化,最终沦为形式主义的灰烬。

明恩溥笔下最触目惊心、最令现代读者背脊发凉的篇章,是第21章《缺乏同情心》。在此,晚清乡村温情脉脉的田园牧歌被剥离殆尽,露出了白骨累累的真实内囊。

他指出,中国人对待残疾人非但没有怜悯,反而将其作为天然的嘲弄与羞辱对象。瞎子、跛子、麻子、秃子必然招致公开的恶毒戏谑;对待精神失常者,社会与家庭采取的手段不是看护,而是用铁链锁在磨盘旁,或者干脆由族长与地保出面,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开冰窟窿直接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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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婴塔

对于女性与婴儿的残害,更是达到了体制化的程度。女婴由于在宗族延续中没有“面子”与经济价值,出生后被按入水盆溺死、丢入荒野任野狗吞食被视为稀松平常之事;在第141—142页,他甚至援引河南巡抚的奏折,记录了婆婆用点燃的香去烧童养媳的脸、用烧红的铁钳烙其双颊、最后将其活活投入开水锅煮死的惨绝人寰的案件,而凶手最终仅凭花钱赎罪便逍遥法外。

在公共海难或沉船事故中,周围的中国民众几乎从不自发展开营救,反而围聚在岸边哄抢落水者的衣物行李,甚至将挣扎上岸者殴打致死以夺其财物。这种对待同类苦难如同观赏戏剧一般的极度麻木,被明恩溥用极其沉痛的笔触定格下来,也直接启发了后来鲁迅笔下看客、人血馒头与祥林嫂式悲剧的全部文学镜像。

在第13章《缺乏公共精神》中,明恩溥敏锐地指出,中国社会是一个由私域无限扩张、而公域彻底死灭的奇异结构。

《诗经》里“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的祈祷早已荡然无存。中国老百姓对待“公家”的态度,唯有无穷无尽的蚕食与盗窃。修好的官道,两旁的农夫会趁着雨夜将道路不断挖深削窄,变相扩充为自家的田埂,直到官道彻底退化为布满积水的烂泥沟;城墙的方砖被私拆回家垒猪圈,铺路石被撬走作门槛,甚至紫禁城房屋上的铜顶亦屡屡被盗。

他借用法国神父赫克(Évariste Huc)的一段经典对白:1850年道光皇帝驾崩时,客栈里的汉人茶客面对外国传教士关于皇位继承的热切讨论,只是报以冷笑并劝诫道:“管这些闲事干什么?那是拿俸禄的大臣们该操心的事,我们若去操这份闲心,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傻瓜?

孔子那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底层社会被异化为了彻底的政治冷漠与社会解体,每一个人都蜷缩在家庭与宗族的硬壳之中,外部世界是死是活,皆与己无关。

五、追问病因

作为一个十九世纪的传教士,虽然明恩溥将上述种种病态归结为中国人缺乏上帝信仰、灵魂未得拯救,但在记述过程中,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中国政治控制的核心秘术。

一个美国传教士的晚清观察,为何成了鲁迅一生的心病?

在第23章《连坐受法 互相牵连》中,明恩溥写到:自商鞅变法以来,法家设计的保甲连坐机制与儒家宗法伦理深度咬合,形成了“父为子纲、长为幼纲、邻里互保”的连带责任网络。一个人犯罪,父母、兄弟、邻里乃至地方官皆要同受株连。明恩溥记录道,发生弑父案件时,邻居的房屋要被拆毁,甚至整个县城的城墙拐角都要被削平或改建。

表面上看,这种极致的连坐法是为了维护秩序,但从政治心理学来看,其恶果是毁灭性的:它在全社会范围内建立起了一种永久性的互不信任与极度自保机制。

在第24章《互相猜疑》中,明恩溥深刻地洞察到,中国人之所以遇事绝不插手、见死绝不相救,正是因为法律对“惹祸上身”的惩治远远严酷于对冷漠的惩治。

任何公共同情心与正义感的释放,都有可能因连带责任而导致倾家荡产、满门抄斩。为了自保,人们只能将自己的感知器官彻底钝化,以“麻木不仁”筑起心理防线。奴性与冷漠,实则是绝对专制恐怖统治下最明智的理性生存策略。

晚清中国所呈现的一切冷酷与算计,背后都站着一条残酷的物质铁律:人地关系的极度恶化。

在康乾盛世的人口爆炸之后,清中晚期的人口迅速攀升至四亿以上,而传统农业的边际报酬已降至冰点。整部《中国人的德行》,字里行间都回荡着腹肠辘辘的饥饿感。当每天的生存成本被压制在“两分钱”的生理极限时(第4页),社会文明的全部冗余空间被彻底剥夺。

在这种极度匮乏的生存死斗中,多养一个女婴就意味着全家面临饿死,多耗费一勺面粉就意味着挨过饥荒的概率降低一分。所谓的“节俭到残酷”,所谓的“溺婴与卖妻”,本质上是马尔萨斯陷阱下残酷的淘汰机制。

在饥饿成为悬于每一个底层家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西方启蒙时代发展出来的个人尊严、人权意识、博爱同情与公共卫生的追求,无一不是极度奢侈的空中楼阁。

仓廪实而知礼节,晚清中国大地的赤贫,直接抽干了人性向更高阶现代文明跃迁的物质基石。

在第14章《守旧》与第19章《孝心》中,明恩溥将锋芒指向了儒家伦理的宗教核心——祖先崇拜。

他援引耶茨(Matthew Tyson Yates)博士在1877年传教士大会上的名言指出:“最苦恼的事情,就是几亿活着的中国人,却受制于无数亿的死人。”

在传统宗法体制下,最高的合法性永远在过去,至善的范型永远在先贤与祖宗。儒家的黄金时代从来不在未来,而在遥不可及的尧舜之世。

这种文化设计的结果是双重的:

其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被绝对化为道德铁律,一切制度变革、技术发明乃至生活习俗的改良,都被扣上“违逆祖制”的不孝之名,彻底堵死了文明自我试错与迭代的通道;

其二,孝道彻底退化为一种“恐怖与自爱的混合物”。人之所以孝敬父母、供奉香火,核心动力在于害怕死去的祖先降灾,以及渴望自己老后能够通过儿子的祭祀免于在阴间沦为孤魂野鬼。

正如明恩溥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养儿防老”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将神圣的亲情彻底异化为一场代际之间的利益对赌与功利投资。

为了保证香火延续与宗族压迫,个人自由、女性生命与独立精神被毫不犹豫地献祭在宗庙的祭坛之上。

六、明恩溥的论断

在全书的最后一章《现实环境和目前需要》(第27章)中,明恩溥将全书的病理诊断推向了终极追问:这样一个深陷泥淖、古老而疲惫的民族,究竟能否实现新生?

置身于十九世纪末“同光中兴”的洋务运动大潮中,明恩溥给出了一个在当时极具争议、却在后世被历史惊人印证的断言。

当时,无论是大清王朝的洋务派领袖(如李鸿章、张之洞),还是大部分来华谋利的西方政商人士,都天真地信奉一种“技术决定论”。他们以为,只要为这个古老帝国铺设铁路、架设电线、开采煤矿、装备克虏伯大炮与铁甲舰,或者引入西方的借贷与通商体制,甚至开办教授算学、外语的同文馆,中国便能自然而然地步入现代强国之林。

明恩溥以极其冷峻的口吻全盘否定了这种浮躁的乐观主义。他斩钉截铁地指出,中国最根本的匮乏,绝对不是物质财富、工业器物、枪炮军械,甚至也不是西方的科学知识;中国最为致命的缺失,是“人格”(Character),是发自内心的真诚(Sincerity)与公德之爱。

他预言道:如果不改变人的精神构造,如果不重塑社会的道德土壤,那么洋务运动所采购的一切现代科技与军火,最终都会被官场的欺瞒、贪腐与柔顺的顽固性所吞噬,变成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历史随后以甲午海战的惨败彻底坐实了他的预见)。旧房子如果地基已经彻底腐朽,仅仅在外面刷上一层现代文明的油漆,非但不能阻止其倾塌,反而会在暴风雨来临时加速其解体。

然而,作为一名十九世纪的新教传教士,明恩溥给出的最终救世良方,不可避免地带有其时代与阶级的严重局限。他认为,儒家伦理已然僵死,佛教道教沦为低劣的迷信与功利交换,唯有引入基督教文明的超验信仰,以基督的博爱洗涤其冷酷,以神前的平等摧毁其依附与奴性,以绝对的诫命赋予其不可妥协的真诚,中国才能真正获得脱胎换骨的“灵魂重生”。